第7版:新力量

现代社会的一块培养皿

■于文舲

于文舲,1991年生,北京人,小说家,现为《当代》杂志编辑。

原生家庭是一个由来已久的文学题材,我自己在创作中就不断地触及。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,我其实曾感到隐忧。因为在我看来,一个有抱负的写作者,尤其是在他青年探索时期,应该不断地往外走,抵达尽可能宽阔的世界,而不是被某一类题材限制住。何况是像家庭、亲子这样的“小题材”,写得多了,有时会产生“妈宝”的尴尬感。

除了对题材本身不确信,还有一个问题。诚实地说,我感到书写原生家庭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自觉或不自觉的偷懒。现代社会有一种普遍的关系焦虑,大到个人与社会潮流的关系(中心或边缘,紧密或疏离,存在感的强或弱),小到具体的人与人的关系,都常常是暧昧不明的。不确定滋生的是观察,而非介入。关系越不确定,人就越警惕,越有界线感。介入由此成了一件困难的事。这对文学来说是一种根本性的挑战。因为传统的小说情节,可以说,就是依靠人物关系建构起来的。当人物关系的确定性越来越弱,小说如何成立,就成了一个问题。作家对新经验越敏感,受此冲击就越大。因此青年作家往往首当其冲。从创作现状来看,这个问题确实已经比较明显地表现出来,但我暂且不讨论它,我想说的是,原生家庭,大概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,成了现代社会中的一块“自留地”。

原生家庭在关系上的优势不言而喻,它不需要你去费劲建构。它脱胎于家族,介于家族与婚姻家庭之间。从关系的类型来看,家族是传统关系,它的依据是血缘,是确定无疑的,而婚姻家庭是现代关系,它是一种复杂的、不确定的结合,也是一种法律关系、契约关系,说到底是个人选择。原生家庭一方面还是由血缘维系,但另一方面,随着整个社会的现代化,经典关系形态之上也附加了更多不确定的、个人选择的内容。应该说,无论是血缘关系,还是对血缘关系的反抗或者逃离,都天然地能够进入小说,它提供了小说的叙事动力和叙事阻力。因此我说,回归原生家庭是当下创作的一条较为简便的路。

当然也不能说简便的路就没有意义。它在形式变革上的意义可能不大,但它可以成为现代社会的一个新视点,一个文学经验的“试验场”。这有点像培养皿,其中作为基础的是稳固且厚重的传统,培养的条件是整个社会的转型和影响,滋生的现代内容,可能尚不确定,在数量和质量上也不足以替代传统,但新物质毕竟已经产生,它实际上改变了培养皿中的生态结构,它缔造出了一个较为复杂多元的样本。这就是新型的原生家庭,它的复合性,既是社会转型的结晶,同时也是现代社会的雏形与温床。

要真正实现原生家庭的培养皿作用,从哪个角度切入并建构小说非常关键。就我自己的实践以及目力所及的青年创作来说,书写原生家庭,大致可分为以下四种。

第一是历史视角。这种小说以书写父辈时代的故事为主,当然,书写子辈的时代、“我”的时代,即当下现实,也应算作历史的一种,可以放在一起讨论。小说的基本架构,就是父辈或“我”其中一方介入历史,而另一方充当观察者或讲述者。这是符合历史(代际)更替节奏的。讲述父辈,“我”尚小,讲述“我”,父辈已老,对历史现实的介入能力不同决定了在历史视角下,父辈、子辈在小说中的功能也是不对等的。他们构不成对话关系,只是以其中一方为主人公。原生家庭在这里只是一种背景,是时代生活的一部分,它本身的意义很有限,它的意义也是历史赋予它的。

第二是成长视角。成长,顾名思义,主线就是个人的命运变迁和精神发展。这里暗含着它比第一种视角更强调个人的意思。父辈子辈在小说中的角色和功能更不对等。这种小说中,恰恰是亲子关系提供着成长的动力和阻力,是小说不可或缺的因素。原生家庭不再仅仅作为一个背景,它开始切实地影响一个人的成长轨迹。但是,视角决定了关系本身并不是意义,它必须要落实到一方对另一方的影响上。这种影响是单向度的。小说只关心成长者,而原生家庭和其他的社会关系一样,充当成长的一个变量。

第三是关系视角。如果说前两种小说严格来讲都不是写原生家庭本身,它只是作为历史之一种、成长之一种的话,那么这第三种视角,终于让原生家庭成为了主角。它书写的就是家庭内部的关系,它将父辈子辈放在对等的位置上。纵向来说,两代人意味着两种历史视野,横向来说,两代人之间也存在着两种价值体系,既有血缘、道德、伦理,也有个人、理性、契约。实际上,这种亲子平等对话的姿态,是一种现代的眼光,也是现代小说的建构方式。这最接近我说的“培养皿”,只要将双方放置在一起,他们天然就有冲突,就会生发,就会产生新的意义。现在的问题在于,小说家常常把关系刻板化,好像父辈天然就代表旧的,子辈天然就是新的,导致小说扁平化,千篇一律。这并不是视角本身的问题。而且这个视角是应该并且可以深入开掘的,它无意于书写历史,但它本身就是一种微缩的转型期的历史,它的内部非常复杂。

第四是认知视角。这是第三种视角的变形,也是延伸。第三种视角有意义,但确实不好写,而且一旦写不出内部的延展性,也极易使家庭成为局限,使题材变得狭窄,常常吃力不讨好。第四种视角,就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这两个问题。它将父辈和子辈的视线投射到家庭以外。上面我们已经讨论过,父辈和子辈势必带有他们各自身份角色、力量对比、生命阶段和社会历史的烙印,这些东西反映在他们的认知上,那么针对同一个事物,他们认知方式的不同,以及由此产生的冲突,归根究底还是原生家庭内部的冲突。但这种写法显然解放了小说,解放了题材,它可以借由家庭来写一切,也可以说是借由一切来写家庭。

上面四种视角本身并没有谁对谁错、谁优谁劣。但我认为,以现代的方式捕捉新经验,是现代小说应有的责任。以此为标准,历史和成长更古典,关系和认知更现代,而现代的标志,就是对话和理性。或许我们可以说,没有旧题材,只有旧写法。亲子是自人类有家庭观念开始就有的现实,它进入文学,成为文学母题,也是在悲剧史诗时代就已完成,它的成熟度毋庸置疑,但直到今天,我们还要从原生家庭中挖掘不一样的内容。原生家庭是现代社会的一块培养皿,它的意义不仅在于培养皿的内部,也在于内部的原生家庭与外部更广阔的现代社会的互动关系。原生家庭并不是孤立的,它往往就是社会的一个聚焦点。

2021-02-22 ■于文舲 1 1 文艺报 content58663.html 1 现代社会的一块培养皿